这忘尘凌俗刮起的剑风，打在白雨轩里的一棵千年大榕树上，惊起了一树刚刚归巢的鸟儿，几道剑光掠过，碧树尽凋，落叶纷纷，这剑风，是何等的劲厉肃杀。

    魏勋等人在一旁看着，连连赞叹，哪里劝得住呀，且两人打得天昏地暗，全然听不进其他杂音，这两大剑灵相斗，连魏勋的不道，岑越的不想，还有苏审言的道潜都感受到了，剧烈地异动起来。

    “岑越，苏审言。你们赶紧吹《缮性》呀。”魏勋最先回过神来，赶紧提醒道。

    岑无咎和苏审言却都摇了摇头，早在数十年前，忘尘凌俗已有一战，那战打得也是名震江湖，岑越等当时虽然尚未出生，但修习仙家史册之时也是有所了解。此事最后虽以忘尘败于凌俗告终，却传遍了整个江湖，载入史册，后人对两把宝剑更是敬重有加。陆卓两家的前辈高人逝世后，忘尘凌俗一度封剑，直至传到陆际、卓绿尊手中，才重新认主出鞘，但这段前仇往事，却是烙在剑灵之上的。卓绿尊自小修习剑道，也是以打败凌俗作为自我激励，最高要求。

    眼下两人早就人剑合一，而不是被心中欲念所驱，加上剑灵大怒，哪里是《缮性》把控得住的。

    只见绿光一闪，紫光一划，两剑撞到了一起，把众人震得后退了几步，卓绿尊和陆去非被撞开了，跌到了地上，勉强站稳，又不约而同地握住了剑柄。“居然打成平手。”岑无咎在心里一叹，见两人缓了一口气，又要再打，“再这么斗下去，怕是非要把另一把剑打败不可。”心中大感不妙，眼下什么事都没搞清楚，这么斗下去也不是个事，万一再弄出个人命来，那就乖乖了不得了。

    “你们俩有完没完啊？”岑无咎这一喊，倒是把陆去非给喊醒了，当下抛下手中的凌俗，跑到陆观身边，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不一会儿变成了嚎啕大哭。岑无咎也跪在一旁，红着眼睛，眼泪也像是决了堤一样，不住地低声唤道：“舅舅，舅舅。”。

    卓绿尊看着这白雨轩内外，这么多人，竟然全都中毒身亡，这其间不仅有陆家人，还有武家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辈们，一夜之间，竟然全被毒死了。卓绿尊蹲下身来，才要仔细察看陆夫人的尸体，却被陆际一把掀开，抢了自己母亲抱在怀中，放声大哭。

    卓绿尊心中又惊又恐，当下倒也顾不上恼怒了，适才瞧见了阿橘和大师兄，还有一个魏家的丫头，之前又在魏家的废墟里，见到了大师兄特有的痕迹，难道魏家和陆家，都是大师兄杀的吗？卓绿尊一想到这，内心就止不住地一阵害怕，大师兄，大师兄，最疼爱自己的大师兄，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待他如兄如父，他怎么会杀人呢？他为什么要杀人？自己刚刚拦住岑越等人的那一鞭，究竟是对是错？

    想着想着，不禁腿一软，跪了下来。

    “惺惺作态。这武家，没一个好人。”眼下，陆去非对这武家人恨得咬牙切齿，连着这卓绿尊也一并恨上了，见卓绿尊跪下，拿起凌俗又要劈下去，却被魏勋轻轻拨开了。

    “魏勋，你这是做什么？”陆去非怒不可遏，大声斥责道。

    “先处理要事。”魏勋淡淡地说，望着一向骄傲高贵的卓绿尊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有点理解，更有点同情，“这卓绿尊，想来是喜欢上陆际了，这时又出了这事，也实在是可怜。”

    当下，魏勋等人帮着陆际把这白雨轩重新收拾了，安排好陆家众人的尸身，再无他话。

    夜渐渐深了，今晚注定没人睡得着，陆际等人守在灵前，卓绿尊却坐在了树头上，望着天边的素月，凉风习习，吹皱了卓绿尊心湖里头那一池子的水。

    魏勋也跃上树来，在卓绿尊对面的树梢上坐下，靠着树干，想起自己的母亲来。那一夜，魏家也同这陆家一样，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黑夜之中消失不见了吗？那漫天的大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十六、传言

    远远的，江潮连天，江雾霭霭，月色洒泻在这碧树上，像是给树撒上了一层洁白的雪霰。这月光荡涤了世间万物的五光十色，只留下这梦幻一般的银辉。素月之下，鸿雁远飞，却飞不出月的光影，飞也徒劳；澄江之上，鱼龙潜跃，却跃不过三尺江面，跃也无用。

    江月日日相似，这世上却是瞬息万变；人类代代无穷，可自我又是短暂即逝。天边浮云游动，月下花落闲潭，一物一景，都像是哭过一场，分外的惹人伤心。

    “魏勋，你可有喜欢的人？”卓绿尊淡淡地问道。

    魏勋心中一动，却实在记不起自己曾在何处被人这般问过，看着卓绿尊满脸的忧伤，点了点头，“我该是喜欢他的。”目光一收，落在了屋里头岑无咎映在窗扉的暗影上。卓绿尊看着魏勋眼里晃动的影子，骄傲地哼了一声。“卓姑娘，想来你也是喜欢上陆际吧？

    “我自然是喜欢。”卓绿尊一向说一不二，光明磊落，想要就去拿，拿不到就抢。自从上次在清泉镇上，见到陆际，看着他拔出那把让自己记挂多年的凌俗时那抹飒爽俊逸的英姿，卓绿尊的心就怦然一动。从那以后，不管是枫木香也好，除水祸也罢，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留心着陆去非。卓绿尊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千娇百宠养出来的，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得不到陆去非会怎么样。既然自己喜欢陆际，那陆际就只能是她的。可眼下，陆际对自己似乎恨上了，卓绿尊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既然喜欢，又要何必伤心呢？”魏勋看看卓绿尊，“伤心也会喜欢，不伤心也会喜欢，那不如，开开心心地喜欢就好。”

    “他恨我。”卓绿尊黯然地说。

    魏勋从没见过卓绿尊这个样子，卓绿尊不管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璀璨夺目的，真想不到这颗明珠也会为了陆去非暗淡了光泽。“我娘说过，事无错对，问心无愧。他若是没有理由恨你，你干嘛白白让他恨呢？”

    “真想不到，我干嘛要向你说这些事。”卓绿尊似乎回过神来，瞪了一眼魏勋，骄傲地把头别了过去。当下两个人只是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在这碧树梢头一直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起来，卓绿尊却不见了踪迹，魏勋里里外外找了一大圈，也愣是没找到。还要再找，却被苏审言拦住了。

    “做什么？不找了吗？”

    “找来，再打一架？”苏审言冷冷地说，看看还是一脸伤心的陆际。

    当下，白雨轩大伤，最重要的，还是先把陆园园找回来，陆园园去荒山一带寻找弟弟，这一去已经十几天了，荒山一带虽然水祸已除，但陆园园多日未回，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总不让人放心。

    这绕了一大圈，岑无咎等人又出发返回荒山。

    “转来转去，又转回来了。”岑无咎心下无奈。当初就是在荒山遇见了那些事情，现在才变成这个样子了。

    四个人赶了几天的路，见天色已晚，便先在去荒山路上的一个名叫蓝桥的小地方投宿落脚。

    这一个月之内，江湖上，竟然有两大宗被灭门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世人们更是纷纷议论，究竟这魏家陆家，和谁结下了这血海深仇，居然厄运连连。

    “这汾城魏氏，溧水陆氏，当年何等风光无限，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惹上了什么冤仇。”

    “听说上次荒山水祸，好几个世家公子哥都葬身那一大口玄湖了。”

    “别再瞎说了，不是听说都活着回来了吗？”

    “活着回来？听谁说的？你看见啦？我看才没回呢。”

    “这怎么讲？”

    “这鹿山苏家的大公子不就下山了吗？听说陆家大小姐也来这荒山一带了。”

    “可不是嘛，连鼎州的武家，甘州的沈家好像也都派了弟子过来，好像近几天正准备着下湖找人呢。”

    “咦——那口大湖阴森森的，一眼望不到边，又深得很，谁敢下呀？”

    “呵，这你就不懂了，富贵险中求嘛。”

    “什么意思？”

    “我听说啊，这湖里头，有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

    “你们不知道吧，那几个世家弟子失踪了以后，这水祸就平息了下去，最近有人到那山里去了，那口玄湖，多年来就是一潭子的死水，现在你们猜怎么着。”

    “这么啦？”

    “那湖水竟然活了，碧绿碧绿的一汪好水呢！你说这湖底下，难不成没什么宝贝？”

    “这要是有宝贝早有了，还等这会儿？”

    “你们傻呀你们，这湖里的宝贝，自然是几个世家弟子带进去的呀。你们好好想想，那几位都是些什么人啊？七大宗的少主呀，身上还能没什么宝贝不成？”

    “那这几大世家来荒山，都是为了这宝贝不成？”

    “这可就难说了，谁知道呢？”

    魏勋、岑无咎、苏审言和陆际在客栈里坐了下来，要了几碟小菜，就听到邻座的说话声一波高过一波地传了过来，越说越玄乎，倒把四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宝贝宝贝，我可没见着自己带着什么大宝贝，竟然还能驱云避雨的。”岑无咎喝了口酒，对着酒杯一阵摇头，低低地调侃道，还不忘吐了吐舌头。

    “你要是真有，也早就被你卖了换酒了，还能留着掉湖里啊。”陆际就是看不惯岑无咎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开口就是一阵怼。这几天，陆际心情不好，那怼人的功夫倒是更上一层楼了。

    “这话不错，陆去非，你果然懂我嘛。”岑无咎痞痞地说道，打了个哈欠，又喝起就来。

    “哼。”陆际用鼻子哼了一声，满是不屑，当下别过脸，不再理会岑无咎话中抛过来的软柿子，埋头吃起饭来。岑无咎是个闲不住的，一没有事情就要惹事，当下见陆去非不理会他，一阵无趣，又倒起就来。

    岑无咎才要拿酒，这酒壶却被苏审言按住了。

    “苏审言，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适可而止。”苏审言冷冷地说道。苏家一向要求食不言寝不语，对酒更是明令禁止。岑无咎大模大样地在苏家二公子面前喝着酒，就凭着苏审言能忍到现在，魏勋也不得不叹服这苏审言真把岑无咎当兄弟。

    可惜岑无咎接下来的举动，就很不兄弟了。“什么适可不适可的呀，真没劲。”岑无咎表面上听话地放下了酒杯，可却偷眼看着苏审言，趁着他不注意，一把就有要把酒壶抓过。可苏审言偏偏就死死地注意着这岑无咎的一举一动，见岑无咎伸手来抓，一挥筷子，打在了岑无咎的手腕上，这一打倒是用足了劲，疼得岑无咎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你个苏审言，下手这么狠。”岑无咎狠狠地瞪了一眼苏审言，打了个响指，把手中的酒杯朝着苏审言弹了过去，苏审言放开酒壶，食指中指一夹，接住了酒杯，这杯中的酒居然半滴都没洒出来。

    “好功夫。”魏勋轻轻地赞了一声。这两人打打闹闹，居然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可真是好本事。周围的茶客旅人还在津津有味地漫谈着，一点都没注意到这四人。

    这岑无咎见苏审言放开了酒壶，一阵大喜，正想一把把酒壶揽了过来，这手指才刚刚碰到壶嘴，苏审言又把另一根筷子打了过来，岑无咎把适才扔过来的那根筷子弹了回去，这一双筷子撞在一起，稳稳地落到了岑无咎的手中，岑无咎右手把这筷子一转，才要夹住盘里的一条炙牛肉。不想着陆际正专心地吃着饭，好巧不巧地，盘里那么多的牛肉，偏偏陆去非也一筷子夹在这条牛肉上。陆际抬起眼睛，瞪了岑无咎一眼，岑无咎不甘示弱，瞪了回去，当下两个人抢起了那条牛肉来，陆际的筷子放开牛肉，就迅速地缠上了岑无咎的手腕，岑无咎手底一翻，这筷子的尾部就朝着陆际的指关节敲去，两双筷子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

    这一边，岑无咎的左手还在和苏审言抢着那壶酒，一杯一壶，在两人手里来回打转，上下翻滚，谁都没能占到上风。魏勋在一旁，连饭都忘了吃了，看得津津有味。岑无咎正和陆际，还有苏审言玩得兴致勃勃，看到魏勋在对面瞧得正高兴，眉毛一挑，坏坏地笑了，左手拿着酒盏，一个借力打力，把另一个茶杯弹了出去，直直地向着魏勋射了过来。魏勋扬起手中的筷子，对着这飞来的茶杯杯身一夹，又再向着岑无咎抛了回来。

    岑无咎再怎么能一心二用，也奈何不了自己只有两只手，这一边刚和陆去非一人夹住那条牛肉的一头，用力一扯，这牛肉条撕成两半，这另一边，这酒壶跳在空中，半倾着落下来，岑无咎两指间夹着一白瓷酒杯，满满地接了一盏。苏审言接住落下的酒壶，放回桌上。岑无咎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向着苏审言挤了挤眼睛：“谢啦。”一口嚼着牛肉，喝了一大口酒，连连赞道，“好吃好吃。”

    再说这魏勋抛过来的茶杯，却从岑无咎的肩上飞了出去。

    “好茶。”这时，客栈中进来一人，稳稳地接住了茶杯，喝了一口。

    ☆、十七、荒山

    这进来的，正是甘州沈家的三公子沈谟，“岑兄，多谢你赏茶喝。”说话间，已经走到跟前来。魏勋和苏审言一起站了起来，这苏家是最讲究这些仙门礼仪的，而魏勋也是从小被教导得十分乖巧。沈谟连忙向两人拱了拱手，行了一礼。只有岑无咎和陆去非还坐着，都是打小一起鬼混出来的铁打情分，哪来这么多的虚礼客套呀。

    “沈兄，这么得意忘形呀。”岑无咎一把把沈谟按到椅子上，揽住了沈谟的肩头。

    “岑兄，你也很放肆嘛。”沈谟把手中的画扇一闭，拿着扇子敲了敲岑无咎的胸膛，两人心下会意，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