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先后
今天是个阴天,战战兢兢的市民都在怀疑是否又是北方雾霾再次来袭,我却有点高兴。最近我懒散邋遢得不成样子,妈妈在完全掌握了我的生活法则——不出门不洗澡,要出门先洗澡——之后,就常常赶我出门,而我因此不得不绞尽脑汁寻找理由赖在家里,今天的天气恰好能为我的“窝居”生活找到充分合理的理由——出门会影响健康的呀,于是不管是不是雾霾,我都有点开心。
当承奕不打招呼就过来的时候,我还沉浸在窃喜中,费老大劲也没能及时换上心有戚戚焉的心理以及与之相配的表情。
“得了得了,你省省力气吧,想高兴就高兴,别跟我这儿装模做样。”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向来实心实意的,你不能怀疑我的真诚。”
“别贫了,看我好点你就开始对我不再小心翼翼了对吧?”
“难道你很享受别人对你的小心翼翼?”
“别人或许不,但你嘛,我真的还蛮享受的。”
“只会欺负我,好吧,我再忍你几天吧,就当是伤后护理,免得复发。”
“那今天陪我吧!”
“敢出门了?”
“嗯。”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当恐高的承奕带我来到室内攀岩场时,我意识到他这是要以毒攻毒,用一种害怕克制另一种害怕。
“承奕,你确定吗?”我不禁有点担心。
“我们得找个教练。”
“我们?”
“没错,说好的陪我的。”
“我不行的,你放过我。”
“承奕?”我们俩拉拉扯扯的当口,谁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突然出现的人。
“菲菲,你怎么在这儿?”承奕突然变得有些慌张,立刻收手放开我,我的注意力完全被承奕嘴里的菲菲吸引了去,于是他一松手我就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菲菲,你怎么在这儿?”承奕一边嫌弃地扶我起来,一边急切地又问了一遍。
“我路过,在外面看见你们,就过来打个招呼。承奕,这是谁?”菲菲看向我。
“哦,她是我妹妹。”哎,我怎么就成了妹妹了呢?
“你好,妹妹,我是菲菲。”菲菲礼貌地同我打招呼。
“hi,我是小瑕。”
“从没听你提起你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菲菲又同承奕说起话来。
“因为不漂亮,所以没提起过。”哎,虽然气氛倒是被他一句话活跃了起来,但损我算怎么回事,这世道!
“呵呵,小瑕多漂亮啊!”相比这些客套话,我更希望他们能尽快撇开我进入正题。
“你……身体好些了吗?”承奕明显有些紧张。
“嗯……我昨天回乐团排练了,听大家说你已经好多天没进团了,你……”菲菲说气话来也是挣挣扎扎吞吞吐吐的样子。
“我……小瑕,边上玩去。”承奕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看到我在一边就发话让我离开。
我听话地滚到一边去,留给他们空间,却不知道要玩什么,只能坐到一旁干等。我猜想菲菲就是承奕喜欢却意外伤害了的那个人,否则承奕不会是这个样子。没想到她原来是个如此优雅骄傲的女人,骄傲却不高傲,清高却不冷清,但谁也拉不下那份骄傲,那是从小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这样的女人,别说承奕,对任何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吧。
“回神啦,想什么呢?”
“你们谈完了吗?菲菲人呢?”
“已经走了。”
“菲菲是不是就是那个女人?”
“没错。”
“她没关系了吗?”
“小瑕。”
“嗯?”
“……如果是你,你会怨我吗?”
“……肯定会吧。”
“可是她说她不怨我。”
“为什么?”
“她说,她只想让这件事尽快过去,大家都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那她是分手了吗?”
“嗯。”
“那你……”
“我?……我仍然没有机会,她要离开了,离开这里,远离我们这些伤害她的人。”
“你不要低落,她需要时间整理自己,或许她只是不想伤痕累累的时候投入一份新的感情,等她又能幸福快乐的时候,她可能就接受你了。”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她不想有人陪她吗?”
“很多女生或许是这样的,疗伤的时候需要人陪,但她不是那种人。或者她是个洒脱果断的人,想并且能够割断之前的一切,自己一个人静静,自我疗伤,自我治愈,又或者她是个纯粹的人,不想用新感情来疗旧伤,只有当她准备好的时候,当她变成全新的自己的时候,当她又有能力爱的时候,她才会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我不在乎她是不是拿我疗伤,我也不在乎她是否爱我,让我陪她不好吗,她自己一个人太辛苦了。”
“你现在要做的是尊重她的选择,其他的只有等。”
“可是我怕永远都等不到。”
“承奕,你爱她对不对,你等,就是爱她。这个时候,你要依着她,无论她做什么。”
承奕和我终归没去攀岩,他的自责愧疚并没有因为菲菲的不怨而减少,反而又增加了一些灰心与担忧。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都不说,显然已经低落到没有一丁点的力气。我是个极易受感染的人,轻而易举地被这低气压包裹得喘不过气来。但这次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虽然我完全体会得到他的心情,因为我曾经到现在也是那样得害怕永远等不到我的爱情啊。
***
运动会后,我们开始为期中作业忙碌起来,而更加忙碌的是我们的园园同学。事情的源头是运动会上我和陆晨的那次牵手,当天回去见到她们三只,我发誓赌咒说那只是误会,她们才总算相信我,可显然我不能对所有人都发誓赌咒一遍,所以我就被彻底打上了非单身的标签。相比迎新晚会那次误会时我的极力澄清,这次我简直就是在放任大家的误会。我居然在大家的误会中变态地获得一丝丝甜蜜的感觉,仿佛我和陆晨真的产生过一丝丝联系。我鄙视自己的同时,又禁不住一次次沉溺其中。我这样的表现无疑给了园园在网上续写故事的理由,于是沉寂了一段时间的论坛在她这位版主的带领下又开始活跃起来。
误会总是很容易产生,要么是因为我们太相信自己先入为主又一厢情愿的看法而没有认真审视对方的想法,要么是因为我们太在乎对方的想法而做了很多不必要的臆想。总之,我被别人误会的同时,自己也误会了很多人,比如明明。
“快点从实招来!”我从图书馆回来就看见美美和园园一起将明明堵在窗前。
“你们在干什么?”我也堵过去。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明明,你快说,不说我可就……”美美虚张声势地点着她的手指。
“你就怎样?”明明怎么会怕威胁。
“我就出去大喊,公开你和班长的关系。”美美放开明明,作势就要往外走,明明着急地拉住她。
“what?omg!怎么回事?”我熊熊八卦之心瞬间被燃爆,同样着急地抓住身边的园园问个究竟。
“她和班长在偷偷恋爱,居然都没告诉咱们。”园园一边兴奋地播报八卦,一边假装气愤地嘟嘴抱怨,脸上表情转换得太快,奇怪到简直有些狰狞了。
“omg! 明明!”我睁大眼睛吸着气望向明明,期待的表情简直不能再明显。
“好了,有什么好说的呢,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就是你们想的那样。”这时候明明倒是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显得立着的我们尤其像三只抓心挠肺的猴子。
四年的大学生活,我清楚地记得那是第一件令我们所有人都十分开心的事情,也包括我,虽然我曾误会治愈明明的是我的钢琴曲,而事实显然是,治愈她的是爱情,爱情才是灵药。
“所以,吴瑕,为什么不接受景峰学长呢?”明明将节奏带到我这里,一整晚的热闹兴奋突然就消失了。
“我喜欢的不是他啊,怎么接受?”我能感受到突然变得安静忧郁的气氛,但我不想让这种气氛和我画上等号,于是尽量轻松地说到。
“了解之后或许就喜欢了呢,为什么拒绝得那么彻底呢?”明明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看来她要发力了。
“可是我现在没有心情去了解谁。”我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那晚的下弦月弯成少女低垂的眼睑。
“明明,那你就告诉她,要经历多久就有心情了。”园园是个经验主义者。
“三个月吧。”明明一头撞回床上,似乎不愿提起往事。
“这个东西因人而异,而且她们两个情况怎么一样?一个是受到伤害急着破茧而出,一个却是因为求而不得而念念不忘。”每个寝室都有美美这样一位爱情专家,虽毫无实战经验,却有满腹理论知识。
“每个人都有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但陪伴你的人更重要啊,我们寻寻觅觅的人不是陪在心里的人而是陪在身边的人。”明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冷清悲伤,带着惊醒人的意图与力量。
“要是陪在心里的与陪在身边的是同一个人多好啊!”园园是个二次元的水瓶座女生,相传这个星座的人都极有智慧。
“陪在身边的人就会慢慢变成心里的那个人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女人更是这样。”或许越是像明明这样火爆极端敢爱敢恨的女孩越会被润物细无声的温柔俘虏。
“一个人得先住进我的心里,我才会想要他陪我。”那弯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明亮又透彻。
“可能我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和纯粹,但是我也是觉得班长人很好才和他在一起。单身,整理好自己,先爱上一个人,如果需要满足所有这些条件才能接受一个人,那么是不是对别人和自己都太严苛了呢,或许很久很久都整理不好自己,或许很久很久也遇不到爱的人。”我只能听到明明的声音,但只是声音也能让人绝望和悲伤。
“那样也没什么,随遇而安吧。”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