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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标配

    寒假要做什么呢?要破坏习惯。不再住自己一个人的公寓,不再晚上十点关手机上床睡觉,不再早晨六点起床,不再控制饮食,不再保持身材,不再,不再,不再……不再受乔传同学的骚扰……似乎不大可能。

    “吴瑕老师,这还是你吗?”从我家出来,还没走出我妈的视线,他就开始聒噪起来。

    “怎么?”

    “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上下打量我,特别夸张地说道。

    “不上班我就是这样子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现在这样,走在路上我肯定认不出你。”

    “平时是上班标配,现在是假期标配,你要习惯。”

    “哦……可是,不管上班还是寒假,你的标配里都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

    “男朋友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乔传揶揄,我们正式认识的那天,他就是这样开场的。但他说得没错,现在的形势就是,男朋友是一个女生的标配,和手机包包一样,或者说,也许从大学开始,女生的标配便是这样了。

    我还记得,大学时我们班内的第一对情侣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我甚至还不能叫出那个男同学的名字。那天是次班会,讨论的是即将要举办的学院秋季运动会。我们的辅导员不巧是位谨慎担心型的老师,每次班会都要点名,当被抓包的两位手牵手走进教室时,大家起哄呐喊的声音,显然令原本就神经脆弱的老师更加紧张焦躁。

    “真是击中了我这颗八卦之心了,哇偶!”园园激动得简直就像刚刚是她公开恋情了一样。

    “第一个怎么是她呢,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我以为怎么也会是三零八寝室风骚的那位。”美美摆出一副宫斗剧娘娘的派头。

    “这你就错了,这种不声不响的才最有杀伤力。”明明一语中的,令我们另外三只深感自己的道行不够。

    “那个男同学叫什么?”我好奇地急于想知道男主角的名字。

    “我的姑奶奶,到现在连同学都没认全,您这些日子干什么去了?”美美阴阳怪气地问我。

    “去会情郎了呗!”园园的打趣近来都没停过。

    “我都解释好多次了,陆晨是高中校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知道她们其实是相信了的,但总还要时不时调侃我一下,真是让人头疼。

    “ok,谁关心你高中校友,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邬瑞君怎么有着如此奇葩的眼光。”美美的尖锐毒舌我们已经习惯,但在如此普天同庆的气氛里,好像不大合适,于是园园立刻上去捂住她的嘴巴。

    “饥不择食。”明明自从自我治愈了之后,暴躁倒是不见了,如今常常一副冷美人样子。于是,如此出尘的冷漠配以再世俗不过的结论,真真令人捧腹。

    “有点过分了吧,我觉得我们祝福他们就好了。”大学让我第一次清晰地体会到,地域的差异带来了多么不同的价值观。我虽然知道她们并非有什么恶意,又或者她们确实也指出了一些事实,但我仍然不愿意看到一时言语的不慎造成无法收回的伤害。

    “我说甜甜同学,现在可不流行玛丽苏白莲花了哟。”美美揪着我的包子脸教育我。

    “可是,与人为善温暖干净的白莲花有什么不好呢,我们别再说了。”我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大家没再继续贡献听资。

    不过,没有了我们四只的胡说八道,其他人的说三道四一点都不少。大家窃窃私语地评判着别人,一点都没意识到,这些毫无根据的臆测是多么的无礼。可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礼貌似乎都不成为人们必须的行为准则,但凡评判议论成为大势所趋,无论议论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无论这评判到底成了舆论道德力量还是只是无端揣测甚至恶意中伤,人们都能瞬间抛弃礼貌以顺应民意。

    虽然辅导员谨小慎微,我们的班长大人却是位大而化之的顺应民意者。于是班会能够讨论出这样一个结果出来也就不奇怪了,那就是自愿参加,不用给院里面子去滥竽充数。辅导员战战兢兢地被气了个倒,但后来的事情无疑说明了,班长大人乃真英明也!因为我们班虽然很多项目空置,但报名参加的每一个项目却都有得奖。

    每个运动会必不可少的就是入场式和闭幕式,我们的运动会当然也不会例外。据园园同学的可靠消息,有一个班居然要骑哈雷入场,这个消息显然比刚刚关于报名的讨论更能激起大家的斗志。

    “他们耍酷,我们就扮辣,看到底是耍酷的男生吸引人还是性感的女生吸引人。”我十分怀疑这位游戏大神是否正在打算让我们女生集体cosplay。

    “凭什么?男生要保护自己班女生的好嘛,穿得那么暴露,为什么要牺牲我们?”女班长首先不同意了,替大家出声反驳。

    “我只是建议,建议,你们别介意,别介意。”已经被眼神杀死的游戏大神遁走得相当麻溜。

    “我觉得,运动会应该体现体育精神,吸引眼球不是根本目标,入场式的主题是青春、活力、健康、运动更加合适,”女班长的思路清晰明确,“所以我们得想一个能够体现这个主题的方案。”

    “啦啦队表演怎么样,虽然没什么新意,但只要我们在编排上精彩一些,有些亮点,效果会很好的。”我们的园园同学不仅消息灵通,提出的建议也非常具有可行性呢。

    当十二位靓丽青春少女组成的啦啦队出现在操场上时,哈雷简直弱爆了,摇滚土豪暗黑系什么的一点都不符合运动会的气质。从小到大,运动几乎都和我无关,但运动会却是我的至爱,就像一个根本不踢球的世界杯球迷,会不会这项运动与欣赏可以毫无关系。显然我还是一名无比投入的观众,当我在方队中看到面前的女孩们热情洋溢的表演,我简直控制不住自己,不自觉地想要跟随她们手舞足蹈起来,但我知道自己是有多么的不协调,那个丑样子如果出现在整齐的方队中肯定会被笑死,因此只能努力克制自己的心潮澎湃。

    当时,在我的印象中,邬瑞君是个娇小安静的女生。继班会那次惊爆的亮相之后,在运动会啦啦队表演中她又一次令人惊艳。用这次表演组织者园园的话来说,邬瑞君同学就像一座珍贵的宝藏,取之不尽,挖之不绝,小身体中藏着大能量呢。我看着邬瑞君,她是十二人中最娇小的那个,却不妨碍她成为最耀眼的那个。表演的最后,按照编排,她即将被其他同学举到半空中,这样的安排让我突然有点紧张担心起来,直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我不仅是位观众,我也是主办方啊。这么高难度的动作,我们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但对于仅仅准备一周的她们来说,未免太危险了些。果不其然,在我发现她没能成功站起来的瞬间,她就从上面翻了下来,我吓得叫出声来,捂住眼睛,身体僵硬,只听得到旁边人群涌动的声音。

    “吴瑕,吴瑕,放开手,睁开眼睛。”我听到一个焦急带着点喘的声音。

    “陆晨?”我透过缝隙看到的居然是已经很久没见而且也许再也见不到的陆晨,我有点不敢相信。

    “没事,别害怕,我从看台上面看到了,你的同学接住她了,她没事的,别害怕。”他握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脸上移开,我发现我们被隔离到了人群外围。

    “你怎么在这儿?”我大眼懵懂地看着他,不解极了。

    “……”我还没等到他的回答,就被他牵着给背着伤员的班长让道,人群乌泱泱地涌过来,我被牵着连连倒退。

    “吴瑕,你居然骗我。”如此混乱的局面里,我竟然一耳就听出了美美的声音,我想循着声音跟过去,想问问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我想跟着过去看看。”我被陆晨牵着往前走时,回头看见我的同学都跟着邬瑞君一起去了医院,于是我小声地跟他说我也想去。

    “她没事,顶多是组织拉伤,不用担心。”陆晨见我努力回头张望,似乎怕我执意跟上去,换成握着我的手,还紧紧握了一下,示意我注意听他说话。

    “真的吗?你是医生对吧?”我颠颠地被牵着往看台走,听到他这样说仍然有些不放心。

    “真的。”他停下来,转过头面向我,望进我的眼睛里。

    “那就好。”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心又开始乱跳了,怎么办?我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把他放下,还正儿八经地为自己的情窦初开做了一个非常有仪式感的结尾,可面对人家时仍然不能大大方方坦坦然然,简直没用死了。

    “喝水。”我们在看台坐定,他递过来一瓶水。

    “谢谢。”我看到他拿着水瓶的手,修长,白净,骨感,就像他的人一样,铁骨铮铮。我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沦陷,连忙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于是赶忙接过水猛灌自己。

    “慢点。”

    “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碰巧。”

    “哦。”

    “给你这个。”陆晨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用漂亮的格子布包着。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十分好奇,却不好意思立刻开拆。

    “你打开看。”他似乎看出我的急不可耐又强装礼貌,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陆晨笑的样子,我有些沉迷,看着他的嘴角,让我真想亲他。哎,我在想什么呢,我赶忙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哦耶,蟹壳黄。送我的吗?”我又开始说废话,但如果什么都不说就开吃,也太不淑女了。

    “当然,吃吧!”可能我的期待太过明显,我的废话太过刻意,他又一次猜到我在想什么。可是他或许不知道,从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有种被他看透的感觉。

    “好吃呢,能在这里吃到这么地道的家乡小吃,太幸福了呀,谢谢你哟!”保鲜盒里一共躺着六只蟹壳黄,其中三只瞬间被我消灭掉。

    “怎么不吃了?”

    “剩下三只留给寝室的同学好不好?”我知道他肯定会答应,一边问他已经一边将盒子包起来。

    “好。”

    “话说回来,你在哪里买的呢,下次我自己去吃,做得这么地道,少见啊。”对我这种吃货来说,吃一次怎么够。

    “亲戚从s城拿来的。”他突然双手抱头向后靠到后面的台阶上,上身伸展开来,一下子离得我好远。

    “我说呢,家乡的味道啊!”和着蟹壳黄的味道,他的味道也一阵阵袭来,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到平和踏实,就像在家里一样。

    “还想家吗?”

    “好很多了。我经常给我妈妈打电话,学校的事情也很多,国庆的时候,我还去了红叶公园,我在寺前求佛祖保佑来着,慢慢地就不那么想了。你看,我现在不就适应得很好了嘛!”是啊,我能和你这样平静地说着话,看来我的确适应得很好了,佛祖真的有保佑我。

    “运动会,你参加什么项目?”我们面前,入场式还在进行,并没受我们班那段插曲的影响。他望着行进中的方队,重又坐正同我讲话。

    “运动我不行的,我只能当啦啦队,呐喊助威。”我虚张声势地握着拳头,有意向他展示,我当啦啦队会很卖力,好像这样便能避重就轻地让他忽略掉我是运动白痴的事实。在他面前,我还是忍不住表现我的最好,哪怕一点点的不好也不想让他知道。

    “好。”他又笑了一下,我想这次是笑我刚刚的幼稚动作。

    “陆晨。”

    “嗯?”

    “唔…我想去看看我的同学,我得先走了。多谢你有心记得我想家这个事,还给我带这么好吃的蟹壳黄,真的很好吃,谢谢你!”

    “……好。”

    那是什么?空气?气味?荷尔蒙?万有引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再不逃走,我就要沉溺其中,不可自拔。我想黏着他,我想依赖他,我想永远待在那里。我感到幸福,迷幻,上瘾。令人上瘾的东西给人带来极致的享受,同时也带来极端的危险。上瘾的危险使我害怕,我狼狈地逃走了。

    去校医院的路上,正好碰到我的同学从那儿回来,女生们三三两两结队而行,我同她们打招呼,她们却暧昧地开我和陆晨的玩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美美那会儿说我骗她,看来这个事情真要解释不清了。

    外面阳光太足,当我走进校医院大厅时,眼前一片黑影,我不得不停下来等待眼睛适应。视觉恢复的一刻,我便看到长长走廊里坐在休息椅上的两人,邬瑞君和她新鲜出炉的男朋友——吴帅,我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呢。阳光正好从他们背后的窗户射进来,投在男朋友的脸上,形成刺眼的光圈。我看着他们,突然就有些明白刚刚险些让我深陷其中的是什么了,那其实是爱情的磁场。可眼前的两人,自带结界,或许那些诧异与猜测也不是全无道理,连我此刻看着他们都觉得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吸引彼此的爱情磁场。

    吴帅走后,只剩下邬瑞君一个人,我走过去时,她正望向窗外,是个沉思的模样。

    “你怎么样了?受伤严重吗?”

    “是吴瑕啊,我没事。”

    “我看到吴帅刚走,需不需要我陪你回寝室?”

    “是我让他走的,我想再坐会儿,你陪我一会儿好吗?”

    “好。”

    “吴瑕。”

    “嗯?”

    “没什么?”

    “……”

    “那次园园在网络上替你澄清,说那个男生只是你暗恋的人,但他并不喜欢你。承认这个,又被关注,会不会很辛苦?”

    “没有啊,因为那是事实,被人误会才会让人辛苦吧。”

    “好像是这样呢。”

    “其实真没什么的,每个人的世界里,自己才是中心,并不会过多关注别人,也就是一小会儿,大家就都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吴瑕,我刚刚和吴帅分手了。”

    “……哦。”

    “我高中时是另外一个样子,常常受欺负。老师和同学总是拿老眼光看我,在他们眼中,我永远都是高一时受欺负的那个懦弱的邬瑞君,挣脱那个形象实在太难了。我是地道的南方人,但考大学的时候,我早早打定主意要去一个远离所有熟人的地方,认识新的人,我就是新的我,我不需要扭转我根深蒂固的形象,我只需要做一个新的我。我如愿以偿,来到遥远的b城,我告诉自己要塑造一个自信、开朗、正能量十足的人,为此我还制定了很多具体的计划。开始时,虽然我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不知道我的过去,但我待在原来的心理上面太久了,打破它们远比预想中的难得多。后来我告诉自己,专注于实际的计划,专注于要做的事情上面,不要纠结于心里的胆怯。在我的计划里,第一件事就是要找一个男朋友,男朋友不是每个大学女生都有的吗?别人有,我也要有,而且有了男朋友之后,塑造新的我会更容易一些。于是,当吴帅表现出对我的好感之后,很快我们就确定了关系。”

    “你喜欢他吗?”

    “可能更多的是,我觉得我需要恋爱,又恰巧遇到了他,快捷便利省事,虽然这样说这样做真是可恶,但现在我不想对你掩饰自己,我实在是个可恶的人。”

    “可是现在又为什么分手?”

    “今天的事情,幸亏没有出大事,但其实还挺危险的,我有些后怕,同时也庆幸它及时点醒了我。我在新的时间新的地方塑造新的形象,这件事本身没错,但错就错在我没有认清自己。我想要的那个形象根本不是我,那是环境告诉我的大势所趋的女生形象,我看中了这个形象而已,就像选了一件产品一样。因为我在努力塑造一个不是我的我,所以做起来很累,大多时候我都在逼迫自己,这样其实和高中时被束缚压抑在别人的固有印象里并无不同,只不过现在这个紧箍咒是我自己选的。今天我摔下来,就是我刻意求成又急于求成的后果。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想做我自己。可能我成不了大势所趋女孩,但我想,这个社会的包容度那么大,应该能接受各种各样的美好。那么,假如这件事情的根本发生了变化,那么原来我想要成为的那个形象的所有标配都没有了意义,就像男朋友,不再成为要求我的标准,我不是必须得有一个男朋友,我恋爱只应该是因为我喜欢一个人,而不是谁要求我得有。我和吴帅在一起,原本就对他不公平,他值得喜欢他的女生,而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