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自知之明
每个人对教育的看法都不同,我的看法可能既浅显又片面。在这些看法明晰之前,我一度在谁才是教育小孩的主导者问题上徘徊不定,是家长呢,还是学校呢,又或是社会呢?但现在我坚定地认为是家长,最显而易见的理由就是后面两者越来越成为教育中可以被选择利用的资源。在确定这一点之后,关于教育的所有看法都有了立场,事情也就逐渐明晰起来。
如果我是一位家长,我要将教育小孩子这件事当作一件完完整整的事情刻苦钻研一下,费点脑筋将它做得有点思考有点步骤有点方法。第一步便是确定这件事的范围,我想要教给我的小孩一种生存技能、很多生活技能以及帮助他们一生的性情德行。然后第二步是确定目标,在生活技能里起码要有一项运动,身体健康无论何时都是最重要的。最后一步是找到实现这些目标的方法,可惜的是我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到如何能让我的小孩热爱运动。巧合却也果然的是,我的妈妈曾经就没有找到方法让我喜欢上任何一项体育运动,而回首我过去十几年的学习生活,我的体育老师们也同样没能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其中我的大学老师即使没有让我对运动产生恐惧,也使得这项任务变得更加艰难。
大学时,能让所有学生都怨声载道的肯定包括学校网络,那乌龟一般的速度在选课期间尤其让人抓狂。园园同学将一腔怒气狠狠地发泄到美美身上,抓住她使劲儿摇晃,美美被她摇得晕头转向,一气之下赶她出门。被赶出门的人肆无忌惮地大力敲门,不巧正好碰上乌云满布的明明,立刻遭受一顿毒打。园园被拎进来时,美美刚好正在修理我,因为刚才我的网线差点没将她勒死。见她们进来,我立刻跑去抱紧明明大腿,试图寻求她的庇护,妄想美美能慑于其淫威之下放我一马,可哪成想最后竟变成两个老巫婆一起虐待我和园园两个小可怜儿,真真没法活了呢。
鸡飞狗跳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当我战战兢兢站在网球场上时,我还没能从我即将要学习打网球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事情的源头是明明的热心,她那天回来暴揍我和园园之前,已经帮我们四个选好网球课。难道就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年满十八岁可以正当出入网吧的人,就可以如此任意妄为吗?得知噩耗的那一刻,我崩溃得相当及时,及时救了我和园园两条弱小的性命,或许如果我俩能再强悍一点的话,还可以反抗报复回来一些,可惜,可惜!不错,我承认,崩溃什么的确实表演成分居多,但我对球类的恐惧却是十足的货真价实。了解我悲惨体育经历的人必定知道,向来都只有球打我,没有我打球的时候。
那天,天很蓝,没有风,难得的好天气。网球老师强壮得像颗球,这并不是形容他的身材,而是说,由于他有一身无缝连接的肌肉,牵一发便能动全身,因此就像一颗球那样是个整体,并且富有弹性,简直不需要弯曲膝盖都能走起路来。就像所有课程的开头那样,他讲述网球的历史和渊源,而后开始介绍网球这项运动的好处。他简直就要说服我了呢,但可惜的是最后他却做了一件让他之前所有努力都变得没有意义的事情——让我和明明做网球初体验的示范,结果就是我再次毫无悬念又一如既往地成为带有自动拾球功能的超级球篓,说服什么的再也无从谈起。
“你怎么回事?”明明的关心常常表现为呵斥,时间虽短,但我已经有所了解。
“是球怎么回事吧,总是追着我砸。”我抱着伤痕累累的臂膀,说得相当委屈。
“你拿拍子接啊,为什么总躲着跑,网球是要打回去,这不是躲避球好不好,拜托!”明明的关心与耐心实在短暂,我及时接收到了危险的讯号。
“我害怕呀。”我耍无赖般上去抱住她,像只考拉,寻找安慰。
“害怕才要打回去呀,什么让你害怕,你就打什么回去,就不会再害怕了。”她的口气软和下来,这样温柔的明明能倾倒所有男生。
我枕在明明的肩膀上,侧过头偷瞄她,原本想要看一看她多么难得的温柔,却看到她望着远方的眼神里装了满满的受伤。我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话惹得她又这样,又不敢问,只能一动不动看着她。非常神奇,似乎灵光乍现般,有一刻我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个人身体强健固然重要,但心灵完好如初也许更加关键。
或许我的妈妈也相信这个道理,所以她并没有很努力地说服我去坚持一项体育运动,却一定要我努力学习钢琴。钢琴的旋律带动人心的节奏,我们投入,我们追随,我们的心灵不再受控于自己,我们将她奉献给旋律,这样就可以不再执拗得用他人的恶意伤害来自我折磨。如果心灵没有强大到水火不侵的地步,那么这或许是我们保护自己最好的方法——将心灵寄托于别处。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明明一直陪着我练习迎新晚会上要表演的钢琴曲。她并不了解《秋日私语》讲了什么故事,但她凭着感觉依旧非常喜欢。空荡的音乐教室里,明明穿着一件焦糖色的初秋裙子,像秋天森林里迷路无助的精灵。精灵慌不择路,四处乱撞,直至力气耗尽,她停下来,无可奈何,焦虑不安。终于,她坐下来开始安静地听我弹琴,不再挣扎着寻找出路,她已经精疲力竭了。她对这首曲子上了瘾,听了又听。她将心灵附在曲子上,漂浮起来,精灵终于找回她的翅膀,飞,才是精灵的出路。
精灵飞走了,留下孤零零的演奏者。空旷的舞台上,只有一束聚光灯陪着我。幕布拉开的那一刻,我又一次成功地屏蔽自己,我只感受得到那道灯光。今天的灯光有点不同,它有些恍惚,仿佛不知道哪个时候它就要飘走了。我闭上眼睛,用心感受手下的琴键,她们熟悉的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我踏实下来。弹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投入契合的感情,我感到有点抱歉了。我努力专注起来,想要散发秋日私语里的爱,想让人跟随我体会那份爱。我一直低着头,我的眼泪滴到白色的裙子上,悲伤的音符终于化作秋雨。可是旋律里的秋日是不该有秋雨的,那该是个安静淡淡的秋日,虽然悲伤,却没有激烈,没有哭泣。我突然心慌意乱起来,我为自己的错误感到懊恼。但又能怎么样呢,一切都结束了,我弥补不了了,我只能用眼神表达我的歉疚。但看向观众的一瞬,我却笑了。我想我也是一只精灵,没有魔棒,没有魔法,却擅长制造幻觉,把自己都给迷惑了。
“原来是真的。”我低头缩着下巴小声嘀咕,暗自欢喜。
“什么是真的?”
“啊,是……真的出糗了!”我还沉浸在不真实感中,一点都没有为刚才自己的狼狈感到害羞。
“也不错,这是你的版本。”
“我……我……”我想要最难忘的版本。
“你怎么?”
“没什么。”仰着头看那人,眼泪从眼睛滴到了心上,凉凉的,使人冷静也低落。
“既然出来了,那我就不进去了,我得走了。”
“……好,我送你吧。”我不敢再看那双眼睛,重新低下头,先一步转身。
“吴瑕!”
“陆晨!”也许这是唯一一次我们的名字能出现在一起的机会吧,我简直幼稚。
“嗯?”
“你为什么在这里?”但我一点都不好奇原因,这一点都不重要。
“我来借资料。”
“哦。”
“吴瑕!”
“嗯?”
“为什么哭?”
“没有哭。”我的呼吸短促急迫,我想我快压抑不住自己,哭这个字此时就像催化剂。
“我看到了。”
“没有,你看。”我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抬起头扬着下巴给他检验,一副不服气地证明姿态,可是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是说刚才弹琴的时候。”
“……”
“吴瑕!”
“嗯?”
“我自己走,不用送。”他停下来面对着我说。
“……”
“再见。”
“再见。”压抑又着急,说完再见,我一下子哭了出来,我想我是疯了。
“……”他看着我,很安静地看着我,就像小孩子一样,哭也给了我勇气,我贪婪地与他对视。
“我……我……我……想家。”我紧张得胃疼,在终于找到合适的理由之后,突然的解脱也终于让它疼到痉挛。
“胃痛?”我压着胃急急转身离开,陆晨却将我拉住。
“嗯。”
“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走。”
“好。”
“……想家……想家……过一阵子就好了,放轻松。”我们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来,他喃喃自语地念叨着想家两个字,而后又恢复起专业医者态度,专注到我的疼痛上来。
“你那会儿想不想家?”哎,说谎的代价就是需要一直圆下去,愧疚下去。
“……想。”他想了一会儿,说出他也会想家,但明显有些局促。我想男生大概就是这样子,要么不表达,要么表达之后会害羞,多么可爱。
“那你怎么办的?”我的胃痛因为转移了注意力而变得无足轻重。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后来也就没工夫想了。”两个月内,这是我第二次见到陆晨,却每次都能感受到他的疲惫,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会这般辛苦?
“哦……我也做很多事情,军训很累,大一课程很多,我还参加了国际交流社团,为了今天晚上的演出我足足练习了半个月,可是不管多忙多累,我还是会想……”我心虚地偷瞄他,发现他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我回到寝室时已经很晚,但明显大家没有要睡的迹象,她们正严正以待接下来的严刑拷打。
“高贵的公主殿下,我侍候您脱下您那美丽的公主裙吧。”
“呃?”由美美这样的开场却令我始料未及。
“快点脱下来,我要穿一下。”
“你昨天就穿过了呀?”
“不一样了哦,甜甜小姐,现在你可是名人了哟,这件礼服也成了名裙子。”
“怎么回事?”
“你过来看。”园园指着电脑,招手让我过去。
“我的天啊!”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满满自己的照片,当晚所有的狼狈与不堪都被记录下来。进门前还飘飘然醺醺然的我,充满了简直要溢出来的幸福,此刻犹如被泼了一盆冰水。
“你看,这张是你弹琴时滴眼泪的照片,美到不像话了简直!”
“对呀,还有这张,当时你是中邪了吗,来了一个超重音的结束,大家都被吓了一跳。你看你看,这个同学的评论真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要不是看到钢琴公主是去奔向她的王子,我简直要怀疑这姑娘是为了红在作秀呢……”
“这张更厉害了,拍到你拉着王子奔出礼堂,瞧瞧,拍得多好,果然是狗仔精神无处不在。”
“往下来,喔噻,偶像剧既视感好不好,对视啊对视,我这粉红的小心脏要不行了,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快羞得无地自容,脸涨得发热,这时园园又来摇晃我,晃得得我头疼,当晚我真是遭了大罪。
“你呀,你们谈情说爱只坐坐纯聊天的吗,为什么不亲亲,要亲亲啊,我想要一个happy ending啊,所有人都想要一个happy ending啊,气死我了。那么你告诉我,是不是只是没被拍到,其实你们有亲亲对不对?快告诉我就是这样,否则我今晚过不去了。”
“没有亲亲……”我还在愣神中,完全不知道她在讲什么。
“还有,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宿舍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所有人找不到正主都来问我们,可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美美插进来,一副审讯模样。
“我……”网上说的我也不知道好不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嘛。
“所以,真的就是大家说的那样对不对?b大神秘才子帅哥,到场支持甜甜女友,原本想制造一份惊喜,没想到女友被惊喜过了头,众目睽睽之下,牵走男友,两人在校园里互诉衷肠。omg,太浪漫了有没有?”
“呃……”根本是太让人胃疼了有没有?
“甜甜,你怎么了?”
“……”美美一开始就帮我们每个人取了叠字昵称,甜甜是她送我的名字,可是此刻我当晚曾经有过的那一点点却也无比幸福的甜甜也消失殆尽。
爱我们的人,总想保护我们,为我们造一个没有烦恼的安乐窝,而我们自己也已习惯空中楼阁,却没想到有一天人们敲开门,外面的风雨扑面而来,到那时,我们终于认清事实,终于有了自知之明。直到那时,我从没认真想过,即使陆晨现在单身,我配不配得上与他站在一起这个问题。他是那么优秀,那么耀眼,连网友都说我这样的小白兔根本配不上他。这句话神奇般地解救了我那天晚上上过天入过地的所有情绪,就像黑色能掩盖一切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