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无广告

16.优雅地疗伤

    城市留守儿童与妈妈同农村空巢儿童与老人问题一样严重,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再新鲜的观点。这些城市留守儿童与妈妈,有些确实人如其名,爸爸或者常年在外地工作,或者做着马不停蹄的空中飞人,而另一些,虽然爸爸就在眼前,却同前者并无不同,一样隐形于孩子的教育。

    我们最近又遇到一位崩溃的妈妈,她的故事只是众多可怜的故事中的一个,简直称得上普通。经年累月的独自战斗使她身心俱疲,无奈之下辞去工作,专心教养小孩,但可悲的是,这并未换来应得的感谢与尊敬,常年出差的先生不出意外地出轨离婚,生活的平衡被打破,没有生活来源的中年妈妈瞬间信任坍塌,崩溃得理所当然。

    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除了大吴老师。同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看,就会有不同的道理,关键在于你选择相信什么。大吴老师不出所料地选择:她有崩溃的理由,但没有崩溃下去的借口。

    而大家的“不出所料”实是出于对大吴老师的了解。每位小学班导师都扮演着组织领导者的角色,他们基本决定着一个班的氛围,温馨的,活泼的,奋发的,平和的,而大吴老师的五年一班公认是独立自信的,就像她本人一样,谁都不能否认,潜移默化的影响在教育中最为好用。相比小学班导师,大吴老师更像一位资深都市金领丽人,独立,果敢,聪明。这样的形象可能会让人误会她是凭着严厉与压制才令学生乖乖就范,但事实却是持久的乖乖来自于理解与接受,而小孩子的理解与接受是如此的难得,于是各位同事不得不好奇起大吴老师的成功之道来。在经过见仁见智之后,大家得出的共识是,大吴老师最厉害的地方是引导学生形成一种思维,即以结果为导向的有用功论。

    记得有一次,岳胜楠同学第一次从头名位置上掉落下来,令同学和老师吃惊的同时,她自己更是接受不了。大吴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开导她,当时她说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有情绪,害怕不安,嫉妒不甘,低落抑郁,生气愤怒,有时候也会是心满意足,激动亢奋,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这样的那样的情绪都有。我们不能确定那些好的情绪发挥着多大的作用,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坏情绪对事情没用。那么,你想要什么结果呢?或者说这件事情的结果会是什么呢?是想要下次考试努力重回第一对不对?是努力学习对不对?既然如此,坏情绪根本没必要的不是吗?这件事情的结果无论是你想要怎么样还是它会演变成什么样,坏情绪都只会妨碍到你。”

    同样,说到这位妈妈时,这次她的逻辑依然是:“她还有一个小孩,最后的最后,也只会剩下一个结局,那就是重新出发,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孩。既然如此,就不要浪费时间在做无用功上。崩溃对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是件奢侈的事情。”她贯彻着她的思维方式,理性,强大,却也冷漠,残忍。

    遇到愤怒、悲伤、孤单、沮丧,有的人能够强大到瞬间修复自己,有的人却没有足够的力量自我治愈,他们的大脑明白这些心理情绪无济于事,但心灵依然需要抚慰和温暖,需要时间释放和疗伤。而于我来说,我向来没有急智,反射弧又长,在疗伤这件事情上,我想我需要的时间肯定会比别人长得多。在我二十五年的生命里,身体上的磕磕碰碰常有,真正沮丧伤心却只有那几次而已,而事情正如我说的那样,疗伤真的花了我好长时间。

    ***

    那天与陆晨见面时的紧张与沮丧使我居然连那个女生的消失不见都没有发现,她到底什么时候离开的呢?她有没有看到我的无礼?不过好在接下来的全部时间,我都可以用来思考这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了,这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因为相比我曾经要面对的无比艰难的问题——接下来要找什么理由继续纠缠陆晨呢,这两个问题实在是简单太多。

    “你……”可能陆晨也感受到了我明显放松下来的气氛,才又开口。

    “我?我晒太久了,所以想先喝点水,不好意思,刚才我实在太没礼貌了。学长好,我是吴瑕!”藏好我的沮丧,我不好意思地对着陆晨笑,我想我已经能掩藏好自己。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认真地看着我,仿佛看透了我的瞬息万变。陆晨有双吸引人的眼睛,这双眼睛那时却布满血丝,带着浓浓的疲惫,这让我的羞愧又加深了一层。

    “我在校庆上见过你,我认出你来了,你还记得吗,你救过我的,我那时读初中,我在乐团粉丝见面会上摔断了腿,你背我去的医院。我今天来是想当面道谢,谢谢你。”我挣扎在抓住仅有的机会与他多说几句话的诱惑和赶紧让他回去休息的念头之间,最后我还是选择不要那么自私。

    “原来是你呀。”从至今为止我们为数不多的几次谈话里,我了解到他习惯引导别人去表达,却不愿意表露自己,此时想起来,这确实不算是个好习惯。

    “对呀,那么你记得我对吗?那次真是谢谢你!”我忽然强烈地想要他记得我点什么,即使是那时摔伤的狼狈,还是前面我的神经病似的无礼,哪怕是这些不好,真的。

    “没什么,你的腿没事吧?”他看向我的右腿,看来他确实是记得的,这让我高兴起来。

    “一点事都没有,恢复得很好。”对于他的关心,我感到有点幸福了呢,但我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雀跃,告诉自己不能觊觎任何东西,今天这件事情就是表达感谢,仅此而已。

    “小孩子总是容易恢复的。”他不再看着我,又带着深有体会般的语气,我不清楚他想起了什么经历。

    “那么请收下这个礼物吧!”我将礼物递过去。

    “……”他不讲话,也不接礼物。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我自己编的平安结,你救过我,我也想你一生平安,请务必收下。”我不禁着急起来,害怕他不接受,便把系着平安结的平安扣隐下不提。

    “好。”他接过去,碰到了我的手指,我触电一样。如果有谁知道,一个外面看起来循规蹈矩的乖乖女,此时却因为一个连暧昧都算不上的碰触而心猿意马的话,那肯定会嘲笑她的道貌岸然。

    或许我的“道貌岸然”还不止于此,虽然脑子清楚明白地知道,不能做伤害人的事情,但仍然幻想过那个女生只是普通同学,未必就是他的女朋友。虽然每次幻想过后都是更深刻的打击,那么亲密的碰触怎么可能只是普通同学,但我仍然克制不住一次次打击自己。我妈妈曾说我的好成绩来自我的执着,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誓不罢休的毅力与坚持。当初值得赞扬的品质,那时却成了痛苦的根源。

    求而不得令人沮丧伤心,我想,这和我小时候得不到想要的那颗糖,或许没什么不同,但可能又有些不同。与那颗糖一模一样的糖还有很多,但或许我再也遇不到我喜欢的男生了,在心灰意冷的时候想着这个,简直要认为人生少了最重要的意义,即使任洁已经早早给我们灌输了她此时尤其显得正确的思想——女人啊,爱情只是你人生的一小小部分!就这样,一边为得不到而痛苦,一边为自己的软弱而羞愧,一边为灰暗渺茫的未来而恐惧,一边又为这一切得不到释放疏解而压抑不安。那颗糖,我千方百计地想吃到,有趣的是事情常常最终变成对千方百计的苦思冥想或者是同爸爸妈妈的斗智斗勇,渐渐地,糖似乎变得不再重要,不知不觉中已经渡过了最想要的临界点。但那时我不愿意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情,导致我久久卡在想要的临界点上。从小到大,我是个安全感十足的小孩,对人信任,而没有将自己所有想法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不过是因为妈妈一直告诫我说,不要做个口无遮拦的人,会讨人厌而已。但在妈妈那里,我却一直是个分享一切的彻彻底底的透明人。于是,让心情变得更加糟糕的是,那时连她我也不愿意倾诉,我最后的一条疏解通道也被堵死,只能压抑自己,结果就是越来越心慌意乱,忐忑不安。

    人类的动物属性决定了我们终究会有离开父母成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时候,但我曾希望我永远都不要有这样的时候,因为有一个能对其毫无保留地透明的人,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妈妈,对我来说无比重要。可是不管我情愿与否,自然规则依然被客观地执行着,我终究有了自己的第一个秘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明明内心已然翻江倒海,表面仍然可以风平浪静。我的大学生活,除了陆晨的那部分,一如料想般开展开来,这期间打破平静生活的并不是我这个首次艰难坚守秘密的人,而是一个根本不认为爱情是隐私的人。

    明明来自那个以慢生活著称的城市,那个城市又十分矛盾地盛产辣妹子,不知道辣妹子们到底是怎样慢下来的,简直奇迹。无论如何,明明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辣妹子,热情,活泼,率性。她那时常常喝醉,暴躁地冲我们发脾气,偶尔崩溃的时候甚至会一边摔东西一边大喊大叫,“凭什么?凭什么是他提分手,要提也应该是我。我们才分开多久,他就移情别恋,是他背叛了我,是他的错,他要道歉,他要忏悔,他凭什么一副无赖的样子提分手?难道就是觉得事情既然戳破了就理所当然了吗?难道只要分手他就可以觉得自己没错了吗?难道他不明白要先分手再去找真爱这个道理吗?事情不是这样的,是他做错了,他伤害了别人,怎么能如此轻松呢?难道就是因为没有什么能惩罚他吗?他会得到惩罚的,即使不是我的惩罚,迟早会的。”

    没有进入社会的大学女生还没有生出任何硬心肠,同理心令我们同情她,所以竭尽所能帮她走出来,但可能是因为我们彼此之间还没有什么默契,所以一直不得其法,于是这份几乎感染了我们所有人的怨气久久飘荡在寝室里。

    那时,我看着明明发泄她的情绪,常常是羡慕她的放飞自我,那是多么的畅快,多么的痛快。有几次我甚至有冲动想同样大喊大叫一番,或者告诉每个人我的痴心妄想,或者将自己藏在被子里一整天,或者无所顾忌地大哭一场。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我想是我的习惯阻碍了我。s城的女孩子接受的教育是,无论何时不要做让自己狼狈的事情,优雅是女生一辈子的追求,因为这个城市的妈妈了解一个道理——虽然意识最终决定行为,但规定下来的行为也能不断给意识以暗示,行为不出格,意识就不会崩溃,稳定持续地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意识就能被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这样就不会打破围墙,要知道,围墙一旦打破,狼狈跑出来,优雅就成为遥不可及的事情。于是,我做着我该做的事情,充实地过起我的大学生活,学习打网球课,加入国际交流社团,报名参加迎新晚会,把陆晨抛在脑后。

    那时我就是这样按照s城女生的标准,优雅地疗伤,但此时回想起来,我有些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正确,很明显,这种疗伤方式的最大后遗症就是,需要一直掩藏自己下去,我甚至会想,或许一时的率性而为会更好一点,情绪当时就被发泄完全,不管将来会遇到什么,也不会再起波澜。